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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著名出版人和攝影家鄒本東:人生常常始於偶然而奔走於熱愛

2020-08-22 編輯: 仲鶴

編者按:我們與現在對話,發現過去,看見未來。Hi威海城市客户端訪談欄目《對話》,給你一個獨家視角,解讀每個精彩人生。

8月的威海,清朗明淨,氣候宜人。

鄒本東又回到了威海,他迷戀故鄉的山山水水,都在他的攝影作品中,威海的藍天、白雲、紅瓦、綠樹、碧海、金沙,不一而足。

他有很多身份,既是著名的出版人,也是國內著名的攝影家。與鄒本東對話,不像在與一位老者談人生,而是去感受一個人的生活場與藝術場,一個探險家對於神祕未知的執着與奮不顧身,一名藝術家對於天地大美的嚮往和無盡追尋。

“當你見過卡瓦格伯峯頂的中秋圓月,見過克什克騰奔騰而過的馬羣,見過喀納斯靜謐的早晨,見過甘南草原的滿原野花,那你就不會在意一朝之短長。”

鄒本東説,他這一生經歷了三次從頭開始,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人生常常始於偶然,奔走於熱愛。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雖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他所熱愛的人生,就如同他拍攝的照片一樣,如海洋般深邃的暗夜,充滿野性的河流,黑土地上的磅礴力量,不拘泥於一草一木。

年輕的人啊,不要懼怕從頭再來

1941年4月28日,鄒本東出生於榮成市上莊鎮的一個普通家庭。

他和那個年代裏的普通少年一樣,勞動,學習,尋找快樂。

但是在內心中,鄒本東不甘於生活就這樣樸素簡單,他希望自己能夠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17歲的時候,鄒本東參軍入伍。

“小時候家裏窮,都吃不飽飯,參軍以後吃得飽,生活條件也好,部隊歷練了我,所以我立志要在部隊裏好好表現。”穿上軍裝的他,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期待。

命運首先給了他一顆甜棗。

由於表現優異,鄒本東進部隊第二年就入了黨,沒過幾年又被提拔,負責管理部隊的生活賬目。

接着,命運又給了他一頓棒打。

一次,在清點賬目的時候,鄒本東發現少了二百五十元錢,他馬上向領導彙報,提出要查賬。

但是事情的走向卻令他始料未及。由於丟失的錢始終沒有找到,他這個經管人受到了嚴厲的處罰。

鄒本東被關了一個月的禁閉,隨後離開了部隊。

脱下引以為傲的軍裝的時候,鄒本東滿心都是委屈,但是他接受了這樣的一個結果。

“永遠不要怕從頭再來。”他對自己説。

轉業後的鄒本東,被“發配”到青海地震局,那裏氣候惡劣、條件艱苦,在那裏工作的人很多都是“犯過錯誤”的人。

後來,命運給了他一個説法。

在他去青海後不多久,部隊給他去了一封信,説錢找到了,查出是被一個戰士偷走了,鄒本東恢復了清白,但是機會和前途卻都沒了。

鄒本東只能在青海紮下了根,一待就是八年。

海拔六千米,是夢想開始的地方

人生本來就是充滿着偶然和意外。

在青海地震局,鄒本東拿到了他人生的第一台相機,德國產的“萊卡”相機。

他也因此接受了一項新的任務——拍攝地質隊在海拔6000多米唐古拉山尋找稀有天然水晶礦的事蹟。

不會拍照,鄒本東就自己找書看,練習拍照需要膠捲,他就自掏腰包。

那個年代,鄒本東一個月的工資幾十元,一卷膠捲將近2元,他把一半以上的工資都用在了拍攝上,為此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個時候,鄒本東渾身上下都充滿着幹勁。不會沖洗照片,沒有沖洗器材,他就蒙上被子,用紅燈泡,自己調配顯影液。

在這個海拔6000多米的地方,鄒本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樂趣和目標,走上了新聞攝影的道路。

他經常和探礦隊員一起跋涉在海拔6700多米的唐古拉山脈,用鏡頭記錄嚴酷條件下的工作和生活。

那是一個終年冰雪覆蓋的無人區,到處都是陡峭險峻的山體和晶瑩剔透的冰川,自然環境非常惡劣,雖然探礦工作都在七八月份,但時常大雪紛飛,氣温經常跌至攝氏零下20度。

一張照片記錄着當時的情形:一組探礦隊員穿着皮襖和皮褲,揹着氧氣瓶,在茫茫雪地裏跋涉,攀山越嶺。

1968年,《青海日報》頭版頭條刊發了鄒本東的攝影報道,自此,他的作品開始時常見諸報端。

後來,鄒本東的攝影作品被髮表在《人民畫報》上,還在北京做了展覽。

在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命運又與他開了一個玩笑。

由於多次超越身體極限的採訪,鄒本東在作品展覽期間突發腦膜炎,生命垂危。

腦膜炎在當時是死亡率極高的疾病,卧病半年後,鄒本東竟然奇蹟般地挺了過來,但是他留下了終生耳鳴的後遺症,身體條件也不允許他繼續在高海拔地區工作了。

鄒本東再一次被打回了原點。

一切又歸零,回魯重操攝影舊業

1972年,鄒本東調回山東,到山東畫報社工作。

但是原有的職務不能保留,要“一切歸零”,他又要面臨從頭再來,從一名普通的攝影記者開始幹起。

與之前相比,鄒本東淡定了很多,一門心思撲在攝影上,“是金子總會發光”,他有技術,就很有底氣。

他當時的攝影作品,大多數是反映上世紀70年代後期的農村生產、生活場景,到處都是一股熱騰騰的氣息。

在鄒本東拍攝的照片中,有很多大人物。

有山東話劇團青年演員薛中鋭和倪萍共同參演話劇《決戰》的劇照,也有全國農業勞動模範張富貴和社員一起參加農業勞動的場景,還有粉碎“四人幫”後,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朱逢博回濟南母校演出的盛景。

而更多的,是記錄小人物的時代情懷——

沂蒙山革命老區的小山村裏,光榮的參軍喜報送給年邁母親;

兗州縣大安公社的打麥場上,社員們在勞動間歇用大碗喝水;

濟陽縣莊户劇團下鄉演出前,一個演員在村民的圍觀下化妝……

在山東畫報社,鄒本東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一年有八個月都出差在外,當時山東畫報的很多封面照片都是他的作品,他很快就成為了主力記者。

從城市到農村,鄒本東走過很多地方,也包括自己的家鄉。

1976年,榮成縣大魚島村被譽為“海上大寨”,當時村支部書記畢可友和社員一起收割海帶的場景被鄒本東拍入了鏡頭,並刊發在媒體上。

“勞動是最美的。”鄒本東很懷念那個熱火朝天的年代。

這些真實的影像,讓人們如今回望那個年代時,能夠觸動心中的緬懷,感慨時代的變遷。

投身出版業,掘金改革開放大潮

在山東畫報社,鄒本東歷任攝影組副組長、攝影組組長、編輯部主任、副社長、社長,後來又升為山東出版總社副社長。

走上領導崗位的他,面臨的是一項新的挑戰: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掘金。

1987年,山東畫報社負債890萬,舉步維艱,在那個年代裏,這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

1988年,剛當上山東畫報社社長的鄒本東盯上了彩擴業務,他認定這將是一個比賣報更賺錢的領域。

但是在那個年代,不認同他的人稱之為,不務正業。

鄒本東不管,他認準了這個方向,為了堵別人的話,他乾脆叫出一個口號“以副養主,以報養報”。

在上世紀80年代,鄒本東提出媒體搞多元經營,這是一個極具先進性的想法,但是,工作不能只體現在口號上。

最大的問題出現了,缺錢。

當時引進彩擴設備需要的資金大約是200萬,銀行不給貸款,鄒本東就利用自己的資源挨個去借。

最終山東畫報社的彩擴業務辦起來了,意想不到的是,馬上就到達了盈利高峯。

當時,一張照片的沖洗成本是0.19元一張,對外售價0.48元一張,生意火爆,一天就能有10多萬元的進賬,鄒本東掘到了改革開放的“第一桶金”。

進入90年代,看準了出版行業的市場,鄒本東又花重金引進中國第一台噴繪機,開始做起了出版業務。

《圖片中國百年史》是山東畫報社印製的第一本書,繼而打開了媒體創收的又一個新局面。

有了錢,鄒本東大刀闊斧搞改革,想方設法給記者配備最好的攝影設備和照片製作條件,在舜井街建起了山東畫報社大樓,他還建職工宿舍,想讓每一個職工都能分到一套房子。

談到自己近三十年的任職經歷,鄒本東最自豪的就是“沒有拿公家一分錢,都是在為公家掙錢”。

2001年,鄒本東從山東出版總社副社長的職位上退休。

這時候,他又面臨人生的一次新的選擇。

重回大西北,感知大美無疆境界

退休的人可以做什麼,養養花,溜溜彎,健健身。

但是鄒本東不一樣,千里之外的亙古莽原是他藏在心底三十年的一個夢。

攝影是他職業生涯的起點,也是他從領導崗位退休後重新找回自己的起點。收拾好了行囊,鄒本東踏上了去大西北的路。

“在西藏珠穆朗瑪峯觀景台,看到眼前有四座海拔超過六千多米的山峯連綿起伏,心中覺得無比寬敞,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這時候我終於又做回真正的鄒本東了。”

他熱愛大西北的質樸與豪邁。粗獷,是根植於他生命中的性格。鄒本東不喜歡局部小景,而是傾心廣袤的草原和羣山,還有沙漠、大河。

鄒本東拍攝珠穆朗瑪峯,不厭其煩地在不同角度、不同季節、不同天氣拍了數千幅,夜色未收,零下幾十度,風能把人吹翻,可是他已經支好相機,等待一場光與影的盛會。

在他的作品中,有一幅《卡瓦格博峯》整整拍攝了8年,這張照片的震撼之處在於,山峯的肩上扛起了一輪圓月,在濃雲包裹的金字塔雪山上,這一輪明亮的圓月尤為珍貴。

為了等這一輪中秋圓月,鄒本東每年中秋節都會來這裏,等待天明,日光將卡瓦格博峯峯頂照亮,月亮掛在山肩的那一刻。

但經常是,惡劣的天氣突如其來,濃雲瞬間將月亮擋住。

2014年,鄒本東又一次來到這裏,在卡瓦格博峯下,他等待着,期待着。

月亮在雲中緩緩地露出了臉,鄒本東剋制住激動的心情,等待月亮從雲彩中跳出來的那一刻。

看到了,一輪明月靠在山肩!

鄒本東迅速拍下3張照片,5秒鐘之內,湧上來的雲彩又遮住了明月,再也拍不到了。

8年的等待,只為了這5秒鐘,鄒本東覺得非常值。

別人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執着?

“因為我無法辜負。”他這樣説。

在他心中,攝影是一門藝術,要用眼睛感知,用心靈體會,傾心聆聽萬籟迴響,呈現大美無疆的境界。

這是一種率性的浪漫,有夢想的人,永遠在路上。(Hi威海客户端記者 王璐瑤/文 劉彬/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