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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 | 苦楝樹

2020-09-10 編輯: 威海新聞網·Hi威海城市客户端
文/劉致福
第一次見到苦楝樹是在魯西平原徒駭河岸堤上。我們學校地處城郊,離徒駭河幾里路。初春的早上天還有些冷,跑到河邊太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太陽温暖的紅光映在水面上。
  
  很遠便看到那棵樹,春風料峭中,孤單而又倔強地挺立在河岸上。徒駭河岸堤上沒有樹,剛剛經歷了嚴冬,雜草和灌木都是枯黃的,一棵樹便特別惹眼。
  
  樹長在河堤的裏沿兒,大概是河水帶來的種子,自己悄悄地長起來。樹幹從河堤斜坡上向上長,有點外傾,似乎在努力地向河岸、向上掙扎。
  
  那時我還不認識苦楝樹,感覺有點像槐樹,又明顯不是槐樹,一樣粗糙的樹皮,但樹枝沒有刺,也不像槐樹枝那麼虯曲多折。樹頂的枝椏上掛着一串一串金黃的果實,晨光照在上面,如金豆一般熠熠閃光,風一吹動仿若風鈴不停地搖曳。
  
  我用力跩了一腳樹幹,落下幾粒果子,撿起來,外殼綿軟,撕開,果肉是海綿狀的,品一品有點苦。這是一株陌生而又有點特別的樹。
  
  回到學校,碰到買飯回來的劉老師。我攤開手裏的果實向他請教,劉老師告訴我這是苦楝樹。他轉頭指向右前方八排房方向,告訴我那邊就有好幾棵。
  
  我這才知道,這種樹魯西平原很多,耐鹽鹼,對土質要求不高,但木質好,成材快,而且渾身是寶,果子、樹根、樹皮都是有名的中藥,老百姓都喜歡種。劉老師特別強調,這樹名字不好聽,卻是樹中的勞模!
  
  過了四月,苦楝樹長出了綠綠的葉子,開出了紫色的花。走近八排房便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苦楝樹花朵很小,形狀有點像丁香,花芯是紫的,花瓣是五片粉白的條狀。據説這花也是中藥,舒肝明目。這時的苦楝樹,在我心裏已經由陌生、特別變成了樹中的美丈夫,高大帥氣,而且芳香四溢。
  
  不久劉老師上課專門講到苦楝樹。講了苦楝樹的特性、品質,希望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像苦楝樹一樣,少索取多奉獻,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佳木良材。
  
  實際劉老師那時比我們大不了幾歲,正上大四,還差幾個月畢業,因為師資緊缺,他提前上崗,義務擔任我們班的輔導員。劉老師中等身材,長相清秀,明亮、清澈的眼睛閃耀着睿智、昂揚的神采。印象中總是穿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藍色中山服,風紀扣總是系得很緊,帥氣而又精幹。
  
  後來知道劉老師出身貧苦,他説自己小時候經常吃不飽飯。父親長年有病,上大學時是和母親一起拉了半地排車棉花賣了才湊足路費。許是這樣的出身,使得他的內心極其善良、柔軟。
  
  他説最看不得別人受苦。大街上碰到擺攤賣東西的大娘,他恨不能把東西全買下。看到乞討的老人,他會停下車,把身上能找到的錢都掏給人家。
  
  後來做到大學校長,一位老教工因為個人困難上訪,按制度規定不能破例,他把老人請到辦公室,恭敬地遞上熱茶,耐心地聽老人訴説,細心地向老人解釋政策,老人走後,他掏出自己剛發的工資讓工作人員以組織的名義送到老人家裏。
  
   劉老師做我們班輔導員不足兩年,但對我和同學們的影響卻是長久而又深遠。我在省報發表的第一篇稿子、在校學生會組織的第一次活動、第一次走出校門開展社會調查等等,無數個第一次都是在他手把手指導下完成的。
  
  和他在一起,會感到每天都有收穫、都有進步、都有意義。包括工作學習,也包括做人處事。那年他帶我和幾位同學去一個縣裏搞社會調查,因為是團省委委託的調查任務,到縣裏便與團縣委聯繫。
  
  當地團委似乎並不重視,只派了個臨時幫忙的小夥子和我們接洽,而且只見了一面以後幾天便不見蹤影,臨走又是他一個人來送行。小夥子很不好意思地解釋,説書記出差副書記開會辦公室主任也沒在家等等。
  
  我和同學都感到這個縣團委單位不大架子倒不小,便沒好氣地打斷他。劉老師瞪了我一眼,親熱地拉住小夥子的手真誠地向他道謝,和他交流這次調查的內容。
  
  回來的路上劉老師把我狠批了一頓,説你們不知道基層有多忙啊,我們來是搞調查干工作的,不是來講排場爭面子的,你們一定要記住,包括今後走上工作崗位,要學會體諒別人,啥時候都不要擺譜拉架子!這幾句話對我、對在場的同學影響很大,至今難忘。
  
  畢業分配是輔導員面臨的大考。幾十位同學各有各的想法和要求,年輕並無經驗的劉老師卻讓每一位同學的志趣和願望各得其所,滿意率全校最高。
  
  這一方面顯示出他出眾的協調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對每一位學生都有的慈愛之心。他那雙明亮、澄澈而又睿智的眼睛能夠看透每一位同學的心思,也讓每一位同學感到一種貼心的慈愛與温暖。
  
  我曾經為自己的分配去向不理想而感到沮喪,沒想到劉老師主動找到我,和我分析志願與去向的實際侷限,開導我放眼長遠,又找校領導為我爭取留校名額。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劉老師一直記着我的想法,有機會便幫我聯繫、推薦,時隔一年多真的幫我實現了夢想。
  
  多年下來,劉老師帶過的學生成百上千,受過他幫助的無計其數,即使個別與他有過矛盾與誤解的同學、同事,他依然傾心相助。直到他離世前,同學們工作上、生活中遇到難題或困惑,總是依賴性地找他傾吐請教,他總有高出常人的見解和思路,三言兩語便點到痛處,讓人豁然開朗,思路洞開。
  
  他對老師這一職業情有獨鍾,常對畢業後當老師的同學説,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母,只要有父母的胸懷和愛心待學生,沒有幹不好的。
  
  不論在哪個崗位、無論走到哪裏,劉老師都是有名的拼命三郎。他從一名普通的輔導員幹起,歷經多少台階、門檻,一直幹到主管高教的副廳長和兩所大學的校長、書記,這中間付出了多少常人無法體會的心血和苦累,為了他摯愛的教育事業,頭拱地的拼搏,一直拼到生命終止。
  
  本來在一所大學幹得風聲水起的劉老師,被一紙調令調到外地一所大學任職。開拓新局,歷來是劉老師的強項,到新單位很快便打開局面,解決了多年沉積的問題。他對自己要求極嚴,為了節省開支,提前搬出了學校為他租賃的賓館,搬進了剛剛結束裝修的公寓。
  
  那個房間有同學去過,異味嗆得喉頭髮癢,提醒他污染嚴重,他總是笑笑,不礙事,能住就行。超負荷的工作使他身心疲憊,污染的無情侵蝕猶如雪上加霜,劉老師患上了致命的大病。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醫院的無菌病室。身上插滿各種管子的劉老師,掙扎着坐起來,隔着玻璃啞着嗓子向學生交待的,除了好好工作,後邊又加上一句:要注意身體啊。臨分別,他有氣無力地揮動手臂,臉上仍是熟悉、温暖的笑意,卻讓我感到一陣錐心的痛楚。
  
  劉老師走了。按照他的遺願他被送回了魯北老家,火化後葬在了自家麥田裏。那些青青的麥苗該是擔負了多少人賦予的使命,一茬一茬,與他日夜相伴、晨昏相守。
  
  他囑咐不通知任何人,但上千的學生、同學、同事還有同行,還是從四面八方湧到他的老家為他送別。魯北的土地鹼性也很重,田間地頭那一棵一棵倔強生長的苦楝樹,讓每一位同學淚流滿面。
  
   劉老師去世第三天,按當地風俗同學們相約去墓地為他圓墳。我因出差外地,沒能參加。那天正逢大雨,夜裏外邊風大雨驟,屋內我輾轉難眠。
  
  第二天天剛放亮,我走出酒店,酒店門口一株十餘米的大樹折斷,走至跟前,正是一棵我熟悉的苦楝樹,巨大的樹冠倒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金色的果子散落一地。
值班總編:張軍濤
複審:王璐瑤
編輯: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