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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 | 母親的新聞觀

2020-09-21 編輯: 威海新聞網·Hi威海城市客户端
□ 王修滋

  母親一生務農,她與新聞唯有的一點關係,大約是因為我這個在報社當記者的兒子。
  
  母親上過小學五年級,一般的書報刊還能應付。雖然沒寫過什麼新聞,但對新聞的敏感與理解,似乎不亞於我這個科班出身的大學生。幾乎每次回鄉,母親都會不厭其煩地給我推薦她眼裏的所謂新聞和新聞人物:誰家那個大兒媳婦,婆媽癱瘓在牀幾年,人家就伺候了幾年,那可不是吹的;鄰村高家好幾個兒郎,沒一個給老人好臉看的,要點口糧都要不出來,逼得老頭子大冬天裏去集上撿白菜幫子……我心中竊笑:這些哪是俺那張省報能刊用的。
  
  大約二十幾年前,村南修了公路,雙向四車道,左通鎮政府,右連初張公路,寬敞平坦,綠蔭夾道,村民皆喜。鎮裏年輕的報道員慧眼識珠,筆下生花,硬生生地編造出一個貌似合理的故事:村裏的王老漢——我的父親,眼見着公路一天天地通到了家門口,喜滋滋地打電話給在省報當記者的兒子——我,要求兒子一定得回來好好寫寫鎮裏頭的領導們關心民生、發展經濟的先進事兒。
  
  報道員把得意之作寄給了一家農村報,這家報紙的編輯與我相熟,拿與我看,我笑着擲進了字紙簍。晚上與母親通話言及此事,母親説:“路修得真是不孬,鎮上也是辦了實事兒。那個寫稿子的人來咱家了,被我説了一通,紅着臉走了。瞎編故事可不好。”
  
  十幾年前,父母來濟南住過數年,他們喜歡南部山區那個清淨的環境。為了給父母解悶兒,我給老人訂了幾份生活類報紙和行業類雜誌,每到傍晌午,送報上門的郵遞員就搖着鈴鐺隔着柵欄喊:“來報紙啦!”此時母親一般是正在灶上忙着,用過午飯,拾掇停當,便坐到沙發上看起報紙,雖然許多時候看着看着就報紙蓋臉睡着了,但看報卻幾乎成了她每日必修的功課,大到美國選舉、中東開戰,小到菜價漲落、小偷出沒,她都知曉三分,我們哥兒倆來,話題也大多自此引開。
  
  一日母親問道:“那個叫什麼慶什麼冰的明星,掙那麼多錢,還偷漏税,報紙怎麼天天寫他們?老農民掙個錢難死了,你們也不去寫寫。”又一日問我:“報紙上怎麼那麼多治病賣藥的小廣告,都是真的麼?咱村從滕州搬過來的那個誰家的大小子,就是吃小報小刊上賣的藥,差點吃出毛病來!”隔幾日又問我:“我看報紙上經常搞募捐。咱疃裏你張國舅他媳婦上墳被火燒了,渾身沒幾處好地場,不能幫她募個捐麼的?看着怪可憐人的。”
  
  每當此時,我常以言語敷衍,解釋市場的競爭、辦報的難處等。但母親仍不理解,且執拗地認為:報紙是公家辦的,就是不能寫些雜七雜八的,就是不能滿眼都是錢,就是不能看着老百姓遭罪不去管!
  
  時間長了,我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有些媒體母親基本上是不看的。問她,她沒好氣地説:“不願看。淨説些好聽的。今天去鎮上趕集,又看見了那個拄着枴杖撿垃圾的老太太,她兒子兒媳婦都得了重病,孫子孫女上學,家裏窮得叮噹響。報紙也好電視也好,怎麼不報報這些事?讓社會上的好心人幫幫她,好心人還是多。還有,農村不贍養老人的事越來越多,為了一兩百塊錢的贍養費,幾個兒媳婦打得不上門。這些事你們真該報道報道,這是社會風氣呀,可不能敞着口子亂來。”
  
  母親重又回到老家居住後,念及她業已形成的閲讀習慣,就想着繼續給她訂份報紙,這次她卻不樂意了。“咱這裏的投遞員一週才來兩三趟,來了報紙要麼送到書記家去,要麼放在小賣部裏,颳風下雨的,誰能天天去拿呀。”我聞之,卻無能為力。
  
  最近一次回家,母親柔聲問道:“是不是報社日子不大好過了?”我驚問其故,母親説:“現在城裏鄉下大人小孩成天價手裏攥着個手機,誰還看報紙。”
  
  細細品來,母親話語不多,卻幾乎都在理上,樸素中透着深奧,詢問中帶着不安。不論是她對新聞真實性原則的樸素理解,還是對能否正確處理兩個效益關係的擔心;不論是對報紙屬性的界定,還是對媒體社會責任的呼喚;不論是對正面報道與監督報道比例適度把握的期盼,還是對基層百姓生存狀態的關切,乃至對報業融合轉型發展的期待等,都折射着一個農婦對新聞理念的心靈探尋與現實叩問。如是説來,大凡真理,都是樸素的、生動的、簡約的,而所謂堂奧,不過是有閒之士有意無意的文字編排而已。(圖/宮舉衞 胡楊)

值班總編:張軍濤
複審:王璐瑤
編輯:胡